我要聘请你

作者:未详  时间:

  靠卖家乡黄龙石发财的杨家兄弟办了一家藤艺加工厂,竟然三番五次地上门邀请“杀父仇人”赵万年做主管,这里面有什么隐情呢?
  
  黄石岭的山上有一种石头,通体黄澄澄的,光滑润泽。这种石头过去一钱不值,乡亲们制作腌菜时只是用它来压腌菜。
  
  大前年,黄石岭的杨家两兄弟出外打工,无意间看到市场上在买卖这种石头,才长了见识,知道这石头叫黄龙石,又被称为龙黄玉,很值钱。杨家两兄弟赶紧回村里收购石头,起先一百、两百块钱收一颗石头,后来涨到一千两千。
  
  这一下乡亲们都发了疯,扛着锄头上山挖石头去了。
  
  其实,黄石岭的黄龙石山料并不多,乡亲们没日没夜地挖,运气好的,一两个月可以挖上一颗,运气不好的,一年半载都没有收获。所以,乡亲们靠挖石头其实都没挣到多少钱,真正挣钱的,是杨家兄弟,他们将收购的石头运出山,以几倍的价格出手,赚得盆满钵满。
  
  杨家兄弟发了财,便不再倒腾石头了,在村头办了一家藤艺加工厂,招村里的乡亲到厂里当工人。用藤条编织工艺品,是村里祖辈传下来的手艺,村里男女老少都会点,再加上到厂里工作,每月都有2000元的固定工资,乡亲们就都奔杨家兄弟的厂打工去了。
  
  全村只有一个人没去,那就是赵万年,他与杨家兄弟有过节。
  
  赵万年是个有心计的人,当乡亲们将辛辛苦苦挖到的黄龙石卖给杨家兄弟时,他就看出来了,乡亲们挣的远没有杨家兄弟多。去年,他怂恿乡亲们不要将石头卖给杨家兄弟,逼杨家兄弟抬高价格,杨家兄弟不提价,他就到山外联系了一个石头贩子,让贩子到村里来高价收石头。他这样做彻底得罪了杨家,杨家兄弟中的老二是个急脾气,跑到山上来质问正在挖石头的赵万年,为什么要与他作对,两个人几句言语不合,就推搡起来,结了仇。第二天,赵万年到杨家屋背后的坡上挖石头,将一块裸露在外面的大石头周围的土都刨了,结果,那块石头松动了,滚下坡来,将杨家的房子砸了个大窟窿,屋里的杨老爹也给砸死了。
  
  这一下不得了了,杨老二认定赵万年是在报复,故意让石头砸死他父亲的,跑来将赵万年暴打了一顿。天地良心,赵万年真不是故意的,但出人命了,他哪敢反抗,任凭杨老二怎么打他,也不敢还手。
  
  杨赵两家就这样有了怨仇,互不来往。有了这样的过节,赵万年当然不可能去杨家办的工厂打工,他不能自讨没趣。但看着乡亲们在杨家的厂里每月挣那么多钱,自己却没地方挣钱,心里很不是滋味。这一年村里遭了水涝,赵万年地里的庄稼又欠收,他只得天天上山挖石头。
  
  就在赵万年心里很不得劲的时候,杨老二却主动上门来了。
  
  但杨老二进门时并没好脸色,跟他说话连个称呼都没有,只是说:“嗨,我哥让我来跟你说一声,他想让你去我们厂里做事。”
  
  赵万年愣了一下,他没料到人家会上门来请他,但这样轻慢的态度又让他受不了,所以拿架子,说:“我家的事儿忙,哪有空去你们厂里呢?”杨老二听罢,扭头就走。
  
  推掉了杨老二的邀请后,赵万年心里其实有些后悔。不料,第二天,杨老二再次上门了,这一次,人家与他说话虽说还是没有称谓,但语气比上次柔和了许多,他说:“我们厂里需要个主管,我哥觉得你合适,让我来请你。”
  
  这一次,赵万年丝毫没有犹豫,一口就回绝了。他可是聪明人,两家有积怨,人家放低姿态一再来请他,这里面必定大有名堂。
  
  杨家办厂,当然是为了赚钱,这与他们贩卖石头的道理是一样的。他们一而再地来请他,自然是用得上他。他赵万年可是全村编藤手艺最好的,兴许是人家碰到了技术上的问题,才不得已来请他,让他去当主管,好指导人们编藤器,说到底,还是想利用他的手艺多赚钱。
  
  杨老二两次没请动他,第三天,杨老大亲自上门来了,还提了两瓶酒当见面礼。进门就恭恭敬敬地叫他“赵叔”,说:“我厂里需要个懂技术的主管,赵叔的藤编技术是村里公认最好的,所以我想请你去。我叫我弟弟上门来请过两次,都没请动你。我那弟弟的脾气我知道,一定是他说话硬邦邦的不中听,所以我亲自上门一趟,来说说这事儿。”
  
  赵万年心里有了底,看来,人家还真是看中了自己的技术。一口回绝了吧,他鼓不起勇气,毕竟,他现在也需要钱啊。应承了吧,他还真不甘心,这样不又像原来卖石头给杨家一样,被人家剥削了吗?他先探杨老大的口风:“不知这主管怎么个当法?”
  
  杨老大愣了一下,说:“普通工人一个月2000元,你当主管,就多加500,月薪2500元,中不?”
  
  赵万年说:“你容我考虑考虑。”
  
  杨老大说:“也好。我明天要去城里送货,不在家。你要是考虑好了,愿意,后天就去厂里上班,行不?”
  
  杨老大走后,赵万年大半夜睡不着,2500元的月薪确实诱人,自己挖石头一年才能挣这么多呢。可是,自己去了,还是被人家给利用了啊。这么想着,他突然灵光一闪,我为什么要去被杨家兄弟利用呢,我可以自己干啊,杨老大不是说明天去城里送货吗,我只要跟上他,就能弄清楚一个藤器能卖多少钱。找到买主,并弄清价格,自己完全可以编好藤艺,直接卖给城里的买主,不就可以不遭杨家盘剥了吗?
  
  第二天,赵万年起了个大早,骑着摩托车到山路上守着。果然,两辆装满藤器的卡车从藤艺厂开出来,赵万年骑着摩托车不远不近地跟着,一直跟到县城。杨老大下车与一个商贩交易,将两车的货都交给商贩,拿上钱走了。这时候赵万年才走过去,与商贩交涉,说他也新办了个藤艺加工厂,正要找销路。商贩很高兴,当即给了他名片,还报出了收购价格。赵万年将各种藤器的价格一一都记下了。
  
  他满心欢喜地回家了,有了商贩的名片,他可以自己干了!当然,他首先得算算账,杨家兄弟剥削了乡亲们多少钱。
  
  他是行家,一个人一天能编多少东西,值多少钱,一算就算出来了,但算着算着,他眉毛拧成了疙瘩,按照商贩给出的价格,一个人一个月也就只能编2000来元的藤器,杨家兄弟从乡亲们身上根本就赚不了多少钱,如果他们再花2500元的月薪请自己去当主管,那他们就真没赚头了。赔钱赚吆喝,图个啥?
  
  看来,商海不浅,自己还没摸清门道,要摸清门道,还得去杨家的厂里。第三天,赵万年带着这样的想法,去杨家兄弟的厂里上班了。杨老大很热情地迎接他,并当众宣布:从今以后,赵万年就是主管了。
  
  赵万年没当过主管,对主管的印象仅来自电视剧,里面演的那些主管都是威风凛凛地满车间转悠,对手下的员工指手画脚。赵万年参透了主管的职责,每天上班后也依葫芦画瓢,将藤条分发给乡亲们,跟大家讲清楚要编什么东西,然后就在车间里转悠,看有没有人需要他进行技术指导,但乡亲们都会编,根本用不着他指导。赵万年又纳闷了,那杨家兄弟请他来图个啥?反正没事可做,他索性抄着双手在厂里转悠,兴许能发现杨家兄弟赚钱的门道呢。
  
  他转悠了两天,免不了常常与杨家兄弟碰面。杨老大碰到他时倒很客气,微笑着打声招呼。杨老二要是碰到他,总是一脸地不高兴,似乎他欠了人家钱似的。
  
  到第三天,赵万年派完活,又到车间外面转悠,再碰到杨老二时,杨老二忍了忍,终于没忍住,问他话了:“上班期间,你怎么跑到车间外面来了?”赵万年不以为然:“活我都派完了,现在没我的事了。”杨老二愣住了:“活派完了你就没事了?我早就想问问你呢,你自己怎么不干活?”
  
  这一下轮到赵万年愣住了:“我是主管!我还干什么活?”
  
  杨老二一听这话,暴脾气发作了,叫起来:“主管就不用干活?那谁养活你?”
  
  谁养活你?这叫什么话?赵万年感觉没面子,也梗着脖子叫起来:“我不用别人养活!我在工作,我是当主管呢,当主管就是管理呗。”
  
  杨老二说:“你这样的主管我们还真供不起。我和我哥都自己动手编东西呢,何况你!你要是觉得当主管就是抄着手闲逛也能领工资,那我们的庙小,还真的供不起你这大菩萨。”
  
  人家这是往外撵人呢!赵万年面子上下不来,一甩手,真走了。
  
  回到家里,他还在生闷气,敢情人家请自己去当主管,什么目的都没有,就是为了给自己气受!但不对呀,自己也上了三天班,怎么着也得将这三天的工钱拿回来,不能便宜了杨家兄弟!
  
  他又回厂里去了,来到厂长办公室门口,气冲冲地正要推门进去,却听到杨家兄弟正在里面争吵,杨老大在质问弟弟,为什么赶走了赵万年。
  
  既然人家在为自己吵架,他只得站住了,就听杨老二在里面委屈地说:“你说为了我们共同的目标,要我放低姿态去请他来咱厂里上班,好,我放低姿态去请了他两次,他不肯来,你许下好处,让他当主管,让他一个月比别人多拿500块钱,好,我也没意见,谁叫咱给自己定了个目标呢。只要他肯来咱厂里上班,就行。可你瞧瞧他那副德性,完全是猴子坐轿不识抬举……”
  
  杨老大说:“什么叫猴子坐轿不识抬举?我看你是戴着有色眼镜看人!我知道,你心里对他还包着气,你恨他,恨他是砸死咱爹的凶手。”
  
  杨老二气鼓鼓地说:“他本来就是砸死咱爹的凶手。”
  
  “你怎么还这样想?你就没想过,咱俩才是害死爹的凶手吗?”杨老大生起气来,提高了嗓音,“要不是我俩财迷心窍,贩什么龙黄石,乡亲们会发了疯地上山挖石头吗?乡亲们不上山穷刨乱挖,那石头会滚下山砸死咱爹吗?”
  
  杨老二不服气了:“就是因为这样想,咱俩才办这个藤艺加工厂呀。我们这个厂又没赚着钱,图个啥,不就图个乡亲们不上山挖石头嘛。”
  
  杨老大问:“可你现在将赵万年给撵走了,他没了收入能干啥,不还要上山去挖石头?”
  
  杨老二不吭声了。杨老大继续说:“你别小看他一个人上山挖石头,一个人的破坏力,经年累月地积累下来,后果也吓人呀。你瞧瞧咱村子,才三年的工夫,乡亲们愣是将村前村后的山都刨了个遍,你还看得到山上有一棵草吗?这样的后果是什么?山里的泥巴都冲下来,积在村里的排水沟里,要不今年村里能遭涝吗?今年遭涝了,那明年后年呢?老二啊,咱不仅害死了咱爹,咱还害苦了咱黄石山的子子孙孙啊!”
  
  杨老二委屈地说:“别又讲这些了,不是因为这,谁办这个厂?可办这个厂咱没赚着钱呀,赵万年不做事光知道摆谱拿钱,谁养活他?我是想赎罪,是想让咱村里的山再变绿,但要我为着这个目的自己掏腰包供养着一个不做事光拿工资的人,我可没这么高的觉悟。”
  
  杨老大叹一口气,说:“你怎么鼠目寸光呢?咱们厂不还在起步阶段吗,目前不赚钱以后总会赚钱的,现在就算亏本付赵万年的工资,咱以前贩石头赚了他的钱,就当现在还给他。咱办这厂当然想赚钱,但首要的目的不就是想将乡亲们拢过来,让他们不再上山吗?在咱厂里一个人一个月能挣到2000块,傻子才上山挖石头呢。这个目的现在咱达到了呀,那,再努力努力,壮大这个厂的目标还会远吗?你还是去将赵万年请回来吧。”
  
  听到这里,赵万年愣住了,他真没料到,杨家兄弟这么费尽心机地要聘请自己,用意居然是这样的。他真想推开门走进去,但一双手却似有千钧重,再也举不起来。
  
  犹豫再三,他还是悄悄地退了回来,他对自己说:“其实,要说罪过,杨家兄弟还没上山挖过石头呢,山变成这样,都是自己和乡亲们弄的呀。自己才是财迷心窍呢,不做事还想拿高工资,看来是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。”他没敢再等杨老二来请,径直回了车间,二话不说,坐下来拿过藤条就编了起来。乡亲们有些疑惑地看着他,他只说了一句话:“我老赵为什么要当这个主管呢,我有手艺,我养得活我自己。”